“鬼迷心窍”的李贺

“鬼迷心窍”的李贺

匮急散文2026-03-08 22:15:59
1999年9月,我到古城西安采访第4届全国城市运动会的时候,偶尔听当地老人讲了这样一个故事:西汉时,一代英主汉武帝曾在御花园中铸造了一座巨大的仙人铜像(据说是“高二十丈,大十围”),号称“金铜仙人”,
1999年9月,我到古城西安采访第4届全国城市运动会的时候,偶尔听当地老人讲了这样一个故事:西汉时,一代英主汉武帝曾在御花园中铸造了一座巨大的仙人铜像(据说是“高二十丈,大十围”),号称“金铜仙人”,手托巨盘,以承接天上的甘露。为何?因为当时盛传甘露乃是天神的眼泪,喝了可以长生不老。于是乎,汉武帝每天都派遣宦官从铜盘里取出露水,再拿回宫把玉石磨碎了伴着吃。他这么做的效果怎么样没见历史记载(估计是羞于启齿,满嘴石头渣子,嚼起来嘎崩嘎崩响,不给当场噎死也会弄得严重消化不良),但是到了曹魏时期的青龙元年(公元237年)8月,魏明帝曹叡为了同样的目的,下诏把金铜仙人搬往魏国京城洛阳。诏宫官牵车西取汉孝武捧露盘仙人,欲立置前殿。据说在搬迁的时候突然凄风阵阵,乌云遮天;铜人竟然也泪流不止,令人骇然。可能是自身学识修养太过肤浅,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我仅仅是一笑置之。可是数年之后,我在补习文凭攻读汉语言文学时蓦然发现,这个故事原来早已在一首唐诗中出现过,那就是号称“鬼才”的唐朝诗人李贺的名篇《金铜仙人辞汉歌》:
茂陵刘郎秋风客,夜闻马嘶晓无迹。
画栏桂树悬秋香,三十六宫土花碧。
魏官舝车指千里,东关酸风射眸子。
空将汉月出宫门,忆君清泪如铅水。
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携盘独去月荒凉,渭城已远波声小。
篇幅不长,只有短短84个字。但细细读来,惊雷之声在无形中愈加振聋发聩。特别是“忆君清泪如铅水”和“天若有情天亦老”两句,真真是比喻非凡,绘声绘色。前者写出了金铜仙人怀旧、惜别之痛,泪水涔涔,落地有声;后者想象尤其奇伟,表达历史无情的感慨,艺术魅力意蓄多层,言外有言。司马光曾称此句“奇绝无对”,因其风格独特,成为千古绝唱。李贺生活在唐朝中晚期,对金铜仙人的故事也只是耳闻;但在铜人惜别长安的泪水中,能更多让我们这些后人感受到的不是故事本身,而是“感世不遇”的凄凉、期望和失望交织的悲愤和凄戾至极的感情色彩。铜人不过是一个雕像,传说毕竟也不是现实,可是为什么这一切在李贺的笔下会是如此栩栩如生,冷艳瑰丽,仿佛他亲眼所见,或是亲身经历?我认为那是因为他已经具备了一双慧眼,以致他的眼光能够穿透人世间的种种光怪陆离,看到另一个清澈无比,也森寒无比的世界——鬼神的世界。
我渐渐开始对李贺这个人感兴趣了。据《唐才子传》的记载,李贺生活的时期并不太平。他的一生经历了中唐的德、顺、宪三朝,上承安史之乱的浩劫,各地战乱不止,唐朝社会的各种矛盾在全面地深化。朝中的宦官擅权跋扈,各地的藩镇武装割据,使当时的政治气氛变得沉闷窒息,大唐帝国已在所难免地渐渐走向衰落,大多数的知识分子对社会的期望已变得沮丧和失望,昔日的盛唐已成为伤感的幻象。唐中朝是一个崇尚门第出身的时期,李贺也算得上是一位皇室的裔孙,他的家世一直可以追溯到唐高祖李渊的叔父大郑王李亮。因此李贺的心态变化与时代的变迁有些微妙的联系,他将自己的感情倾向自觉地与唐王朝的命运联系在一起。公元808年,18岁的李贺到东都洛阳,以《雁门太守行》拜见韩愈,备受赞赏,遂声名远扬。21岁时,他参加河南府试,被荐举进士,但遭小人的嫉妒和攻击,说李贺父名晋肃的“晋”与进士之“进”同音,犯家讳,依据礼法惯例,应避讳不得参试。李贺被迫放弃了考进士的权利,断绝了仕途之路。尽管名倾朝野的韩愈写《讳辩》为其辩解,也无济于事。这对少年诗人来说,是一个非常沉重的打击。为养家糊口,经人推荐,李贺到长安任从九品的太常寺奉礼郎小官。但因地位卑微,不堪屈辱,任期未满他就告病辞官。公元817年,这位一生悲愤郁闷的天才诗人在家中病逝,年仅27岁。
不难想象,作为一个早熟的诗人,李贺怀着理想步入现实社会时,成就功业、显亲扬名的心情是相当急迫的。可是当他面对宦官专权、藩镇割据的社会黑暗时,他感受到的只有难以排遣的绝望。虽说他也是宗室后裔,但除了一个空虚的族望之外,李贺跟一个出身布衣的寒士是没有任何区别的。他从心底里渴求自己的才学能为世用,可命运最终把他安排在了一个碌碌无为的小职位上。现实令人失望,内心充满忧愤,那么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抒写心中的种种悲怆、怨怒和凄凉。黎简在《李长吉集评》中说:“从来琢句之妙,无有过于长吉者,……每首工于发端,百炼千磨,开门即见。”清朝叶衍兰在《李长吉集跋》中说:“李长吉诗如镂玉雕琼,无一字不经百炼,真呕心而出者也。”在生活中他曾被迫地承担了很多的痛苦,那么他写诗为文便是自觉地投入了一种痛苦的熬煎。他的每一首诗作,都需要消耗掉大量的心血,为了刺激他孤独的绝望,他借助于艺术形象来发泄一下幽闭在他内心中超人格的力量。他的诗歌才华有过人的天资,而他敏感乖异、忧郁易于冲动的性格,又促使他特别专注于诗歌艺术上的追求。他是一个将自己的生命和诗歌完全地融为一体的苦吟诗人,在唐朝这个诗人众多的时代,没有一个人能象李贺这样勇猛地发掘自己的灵魂,坦然率直地把深藏在他思想中的幽暗暴露出来。既然憎恨现实而无力改变现实,那么在这样的思想支配下,李贺不可避免地朝另一个世界,也就是虚幻的仙鬼世界去需找安慰。在世人都争先恐后地奔走钻营之时,李贺却开始了他独一无二的“精神苦旅”。
翻开《李贺诗选》,“鬼影憧憧”的感觉近乎无处不在。李贺得名“鬼才”,恐怕与此有很大关系。李贺的鬼诗在构思上有四个明显的特色:一是关注鬼魂的生活环境以及与此相关的象征着死亡的种种物象,如墓园、秋坟、尸骨、鬼火、棺材和烧化乱飞的纸钱等,这都是一般诗人不愿触及的,李贺却予以关注并进行细致的描绘。二是勾画鬼魂形象,体察鬼魂心理,表达鬼魂情感。三是将人间场景着意改造成阴森的鬼魂世界。四是强调人鬼永隔又欲人鬼相通,人死不能复生,幽冥相隔,人会睹物思念逝者,鬼也会依恋人间。李贺笔下的鬼神不是阴森恐怖的魑魅魍魉,写天神与写鬼魂实际上反映了他生活的两个侧面:鬼诗折射的是李贺在现实生活中的遭遇和现世感情,神诗则是他的人生思考、理想追求和对未来的企盼。例如描绘天上神仙生活的《天上谣》:
天河夜转漂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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