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
惊雷。闪电。骤雨。天空在喧哗,黑暗里的人装聋作哑。是心虚的,这种时刻容易泄露忧伤和秘密。假装坐在一朵花里,假装化作蝴蝶已飞过沧海,假装今夜裂帛,明晨便可以裁衣,假装强大得无话可说。雨水一场接着一场,不
惊雷。闪电。骤雨。天空在喧哗,黑暗里的人装聋作哑。是心虚的,这种时刻容易泄露忧伤和秘密。假装坐在一朵花里,假装化作蝴蝶已飞过沧海,假装今夜裂帛,明晨便可以裁衣,假装强大得无话可说。雨水一场接着一场,不是每一场雨水都为小城而来,有些只是路过,因某个特殊的理由停下来,而丢了远方。就像人一样,中途的一站却成了终点,一辈子固守,渐渐忘记自己最初想去的地方。这窗雨和别的雨声有什么不同。
我的房子和其他人的一样,一半向阴,一半朝阳。打开灯和关上灯,它是两个样子。打开门和关上门,我是两个样子。
所有的早晨都是孪生的,相似得让人厌倦,无意去区分细节的不同。天刚亮,听见小城里的开门声,然后是脚步声,车轮声,向四面八方奔走。黄昏时再按原路返回,带回很多尘土,显得疲惫沉重。
道路认得人的脚印和影子,生活的轻重缓急都落在路上。一件事还没结束,另一件又从后面追上来,人们被追赶着向前跑,气喘吁吁。一些会成为往事进入记忆,另一些化作尘土被风吹散。
有的人没来得及把一段路走旧就消失了。有时路断了,人还在。上了年纪的人都不喜欢重修道路,他们坚守着小城七零八落的记忆。他们觉得“老”是年轻人的事,和自己没关系。
有人会暂时忘了回家的路,到别人的门前徘徊。偶尔迷失是正常的,还可以期待找回,纳入正轨。一直确定自己在哪里的人才无可救药。是的,我就在这里,不进不退,不守不离。我不寻人,人也不需寻我。有人在时光的门前,一再地练习转身,并且若无其事。后来知道了,不要轻易转身,不会每一次离开都有满世界找你的人。
夜里风把灰尘扫净,月光把坑洼填平。
童年可以到处去游戏不怕迷路,风给孩子守门,月亮和星星给孩子掌灯。
童年好像比一天还短,没过够,一下就天黑了。睡一觉醒来后发现已经离童年很远。千山万水。回不去了。
童年好像比一生还长,有个孩子住在心里,一直没有长大。她在那里笑,在那里哭,一个人不停地说话,从来没有人知道。只有慢慢老去的自己在听,边老边听,默不作声。
光阴这贼从每个人身上偷走一些东西,每个人都是彼此的见证,用别人的损失来安慰自己,好吧,我们都失去了宝贵的东西,谁也找不回,无一幸免。
现在的我只会在偶尔的梦里理直气壮:你们继续往前走吧,我回去过我的童年了。
当我还是小女孩的时候,就常常在夜里被风唤醒。风太孤单,满世界喊也没人应,只有我一个人醒来,和风说话。
每一阵风都是命运。多年以后,我再次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见刮过小城的一场风,像吹散蒲公英一样吹开我的生命。我在呜呜声中,看到自己温暖的出生,像一片嫩绿的叶子被风吹到遥远的北方,像梦一样消失的年少时光。另一场风把我带到小城,扔下一段漫长的平如镜面的生活,然后遗忘了我。
小城里到处是被风遗忘的人,有着相似的忧伤和绝望。每个人提着一个袋子,边走边拾。一路上拾起无数自己不想要的东西。当遇到真正想要的东西时,袋子已经装满了。最轻的是梦,有人半路就扔了,有人一生都提着。
雨过天青,有了好看的颜色。绿色沾满阳光,墙用叶子挡住伤疤,一些伤疤在多年后仍然疼痛,不是因为那痛有多深,只是因为那些痛一直不能顺利地说出。我一直站在窗口,期待有声音落下。我也发不出声音,面对一面墙的光阴,不想说话。多少年后我会想起此刻的空寂,墙,阳光,掠过的鸟翼,正如此刻我是这样伤感地怀念久远的从前。
所有的树枝都竭力伸进夏天,指向天空,天空依然很空。无动于衷。没有人对天空指手画脚,心里怀着敬畏。多少年解一个心结,多少世得一个轮回,只要天不塌,一切都可以期待。可是看着天空的时候有些害怕,怕心跟着风走了,留也留不住。远方有多远,有一场风那么远。
我一直期待夏天走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停在午后闲窗下,停在斑驳的花影里,停在小城每一张疲惫的脸上。很多年过去,夏天一直没有停下来,我也没有停下来。从小接受的教育是不能半途而废,其实很多事真的不能半路停下,话说一半的让人觉得隐晦,爱到一半逃跑的叫负心,走到中途就放弃的是懦弱。
我想在夏天隐居的愿望终于没有机会说出来。有些愿望是不算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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