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瓷上的月光
是日,中秋,坐在渐黄渐暗的昏后,我看到红木架上的瓷瓶,象极了瞌睡人的眼睑,随了光阴缓缓地垂下来,只待是要回到梦中去了。那胚瓶如一汪小潭,初时反投着白净的日光,清澈见底。这日光并非直射过来,而是滤在薄薄
是日,中秋,坐在渐黄渐暗的昏后,我看到红木架上的瓷瓶,象极了瞌睡人的眼睑,随了光阴缓缓地垂下来,只待是要回到梦中去了。那胚瓶如一汪小潭,初时反投着白净的日光,清澈见底。这日光并非直射过来,而是滤在薄薄的云后。那片云也是阴得恰到好处,如一段微软的轻纱。细看时潭底衬出浅浅的暗黄,那是均匀的潭泥。而那一层黄色象是与潭水隔着明透的膜儿,丝毫不搅扰到水中来。不知不觉间从云中洒下了一阵雨丝,细密如织。雨是看不见又摸不着的,只感到朦胧的湿意,落在小潭里随即就化作雾气浮升起来。在小潭的水边,不经意间便有了淡淡的苔藓。这苔痕并不明显,只是隐隐约约的,象水纹样一圈圈向着潭心延伸。小潭就从边上开始绿了起来,又慢慢聚到一起,恍恍地由蓝入青再入靛。小潭的轮廓模糊起来,但见两根荇草从潭底漂漾,青黑色的茎叶在夜色笼罩下的小潭里无声地爬行,而后又向着潭底沉去,最后连小潭也不见了。
我沿着水边一径行走。一个人但并不觉得孤单,心中的相思袅袅升起,离我而去的挚友们也便来水边相聚了。原是离去最早的,他的一生几乎都在放逐之中,他的苦难是从颠沛流离开始的,其实他怒放的生命也是从此得以涅槃而获重生。他本出身官宦,一路走来可谓是顺风顺水,入朝为官正可把旷世奇才施展。只可惜他不懂宦海规则,眼中只有社稷,没有理会身边的小人,最后只能因谗获罪被流放于江湖。他愤世忌俗,感喟伤怀,终究报国无门,又不情愿污浊难辨地苟活于世,于是他选择了离去,干干净净沉没于江水之中。留在他身后的是一轮圆圆的月亮,升起在郢都的拱门上,朗照着原离家时的闾巷。白也来了,自青崖驱白鹿飘然而至。他总是那么浪漫,一袭白衫,青须拂动,情意翩翩。其实我懂得他心中的苦楚,他不似原生来就有名份,虽说家境尚可,可他必须谋到进身之阶,才能面见君王,以陈胸中辅君治国之畴略。于是他散尽万贯家资,寄形骸于名川大山之间,留下千古传唱的佳句。他的心一刻也不曾离开过长安,他的耳膜永远向着长安的殿门敞开,聆听着随时发出的召唤。他听到了,他火速赶至宫中,可是君王却只想带他一同赏月,命题要他作几首虚伪的诗篇,以博取宠妃的欢颜。于是白在月光下笑了,流着泪痛快地笑,痛快地饮酒,醉倒在长安的月光中。他痛恨自己那些放纵的诗句,给人的感觉太超然了,连君王都把他当作了求欢问乐的神仙。甫是跟在白的身后来的,骨子里他与白是一样的人,可白在回头时却看得清楚明白。虽说甫与他走的不是同一条道路,可殊途同归,下场落得是相同的。甫还不晓得,君王的诗写得不如你,在老百姓的心目中他决不会让你在政绩上超过他。甫恪守清廉,事事为民疾呼,用活在百姓口中的诗句向君王呈上赤诚之心。可他还是被庙堂遗忘了,在月光洒满的床头上,他怀抱着饿死的幼子怆然无泪。轼是我的另一类朋友,他没有白的浪漫却较甫多一些情趣,本性敦厚,故不喜用奇字造险句。他与父与弟同朝为官,安全感满是有的。他本意想平平稳稳地渡过一生,不参与朝班中的明争暗斗。他不想伤害别人自然也不想被人伤害,可作为一个思想者,观点总还是有的。于是他阐明了自己稳定至上的理论,于是他就被排挤出了都城,黄州澹州越逐越远。一路上他吃斋念佛,参惮悟道,忙得不亦乐乎。他还是那样宽厚忠良,但更多了些旷达悲悯。在赤壁的月光下,他洞透了以其不变和以其变者而观之的世界,然后吃个杯盘狼藉,醉卧舟中,一任大江奔流。霑哥儿也来了。以他的相貌便可认定他仅是粗犷之人,可谁也体会不出他的心中何其细腻。确实他交友甚众,待人豪爽,声高善辨,是蛮有人缘的。可他自尊自强,又不肯屈求于他人,那是他身上最薄弱的一根神经。这样的一个人,一旦手中捉笔,即刻温柔如水,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那样绕人肝肠。在京郊西山脚下,以月为灯,以血为墨,写就那百转千回的传奇……
是谁唤醒了我?那染在青花瓷上的月光,透过窗她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象一只素手把青花如卷样的展开。先是一条水荇浮上来,继而小潭也现身于月光之下,另外一条水荇也漂游上来,为小潭呈现出完整的形象。月色溶溶,小潭也澄黄澄黄的,透明而不杂尘滓。四周全是黑暗,她只管躲在幽谷中,为圆月奉献着自己的清明。潭边的古木也不来侵扰,抽身在月光之外,散发着清洌的香气。我坐在潭边,顾望着身后,我的朋友们只是莅临了我的梦境,可在我的心里他们却片刻也不曾离开。我相信,今夜我们的灵魂在小潭边的月光下相聚,而后走远,而后是永无止境的相思相念。
这古老的青花瓷或许只见过我们某个人,这古老的月光定会是见过我们所有人,那就为我们心剖如明月做一个鉴证好了。但愿在几世之后的某个夜晚,你们还会相临,静静诉说的时候,倾听的人是个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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