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记忆中，父亲和母亲之间是没有爱情的。
只上小学一年级的母亲选择了父亲是因为他是个读书人，作为教书匠的父亲选择了母亲是因为她的端庄贤良。也许新婚那几年他们是甜蜜的，但自从我记事他们就在争吵。父亲脾气暴躁，母亲纠缠不休，每次争吵都会动武，那时的我最怕在外面玩的时候匆匆被邻居叫回家，家里必然有一场战争等着我。战争过后，母亲不吃不喝躺在床上哭泣，怨自己不该跟了父亲，而父亲无声的坐在院子里。我只能小心翼翼的给母亲端水端饭，我不敢劝谁也不敢责怪谁。我是恨父亲的，恨他打母亲，恨他经常下班不回家，恨他的坏脾气，这些恨我都藏在心底。
后来慢慢长大，开始在外读书。父亲与母亲之间的争吵依旧没有结束，我有时会安慰母亲几句，背后再骂父亲几句。如果没有那场病，也许父亲与母亲就会这样纠缠一辈子。
那年十月，母亲感冒一直不好，在小镇上挂了一周的药水还是咳嗽，偶尔痰中带血。父亲带她去县城做了检查，CT上肺部有阴影但不能确诊。母亲收拾好家里就去了北京舅妈医院做深入检查。十五天后确诊为小细胞肺癌，爸爸在医院的长廊里给我打电话，哭得说不出话来，他说了母亲嫁过来时家里有多穷，说了我们小时候母亲对自己有多刻薄，说了为我们上大学母亲有多辛苦，说了他的懒惰和坏脾气让母亲流了多少泪，日子才开始慢慢好转，却得了这种病。父亲哽咽说就算卖器官也要给母亲治病。那一刻我对父亲这么多年的恨全部结束。
治疗的日子艰难漫长，母亲挺过了一次次化疗。她说她舍不得自己的孩子，背着父亲还会说不希望我们出嫁后父亲一个人孤苦伶仃，她想以后给父亲洗衣做饭，陪父亲说说话，等父亲退休让父亲教她认字。化疗带来很多副作用：呕吐、长期无法进食、脱发，母亲变得更加脾气暴躁，无数次是父亲陪在床边温声劝着母亲，安慰她即使再丑也会要她；是父亲变换饭菜口味劝母亲进食；是父亲北京和家两地奔波；是父亲瞒着奶奶去世的消息只为了母亲不难过。从不做饭的父亲一直特别骄傲自己做的面疙瘩，只因为母亲逢人便夸父亲做的面疙瘩好吃。
癌细胞最终转移到大脑，母亲变得更加烦躁，整夜和父亲清算以前的老账，逼着父亲认错，若父亲不依则哭闹不止。父亲偷偷去别的屋抹眼泪，回来依然笑容满面给母亲陪不是。母亲最终卧床，晚上要多次小便，只要母亲轻唤父亲的小名，父亲就会起床抱母亲下床，家里没有暖气，没有空调，在去年寒冷的冬天里，我从未听父亲抱怨过。最后的日子，母亲大小便失禁，父亲又开始每日多次换尿布，哄母亲吃饭。周末回去，看父亲一个人熟练换尿布，熟练扶母亲坐起，熟练给母亲做最爱吃的面疙瘩。此时的母亲若是清醒，对父亲几十年的恨也该结束了。
母亲终于在元旦后的第七天走了，发病的时候只有父亲在床前，我和妹妹已经坐上了回南京的火车，接到父亲泣不成声的电话，我就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从明光匆匆下车，打车到家，母亲已经昏迷。昏迷的三天里我们天天陪伴在床边，但母亲没有留下任何话语。父亲絮絮叨叨的说母亲早上还对他说等她好了会侍候他，绝不再和他发脾气使性子。
母亲就这样走了，父亲没有刻意控制自己的眼泪，母亲对尘世还有太多的留恋，对我们、对父亲、对这个家还有太多的不舍，却已阴阳两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