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四轮
有次见一杂志尾“问卷”一栏,刊问题种种。有一问颇入目:“你最不喜欢的东西是什么?”我填答:“小四轮”,虽然可能不是一百分的答案。此何许物也,竟然如此教你悲观?我唯一憎的“小四轮”,在乡民很是一件大好的
有次见一杂志尾“问卷”一栏,刊问题种种。有一问颇入目:“你最不喜欢的东西是什么?”我填答:“小四轮”,虽然可能不是一百分的答案。此何许物也,竟然如此教你悲观?我唯一憎的“小四轮”,在乡民很是一件大好的家具,但在我看来,觉得不很好。凡足以强激人类耳膜者,弄脏他们眼睛者,都是坏东西,虽然还不止这些。恶的是它们目中无人的自满和很不讲卫生的表现!后来老实一想:它干它的,我干我的,尚且互不鸟戏,反觉得大可不必如此了,虽然我之不良心绪还不定马上灭失。其实我何尝要做六指挠痒的把戏呢?不过我是个人,一定会站在客座的旁边。
“小四轮”为轮胎式四轮小型拖拉机的简称。这么一串冗长的名字原实难宣读,然有高明之乡民已成功将其删简,甚至简到惊人的地步。说话向以直率寥短著称的豫西南人都这样称呼它。推而敲之,敲而推之,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妥之处。此称谓既已确定,固然下述就不必给加引号了。
小四轮实在不讨好世人,都可官能它的野俗:其形容之粗傻不洁,发声之繁厉喧阗,乘卧之心惊肉跳……凡此云云不足赏鉴。断不知其设计师当初起何灵感,许是为着节减成本未可知,或是心疼乡民经济承受度而忽视环保问题也未可知。但我始终从未抹杀其创造的一面。试观我地小四轮:旧者报废,新者来世,而后者愈来愈充。然物极必反亦必有物议。关及它的故事,于茶馆里则不乏一一了。
说起它来,那真真厉害极了,都归功柴油配足了它的脾气。雨天里唯它最精勇,它的轮齿就像穿山甲的利爪一样,易将坚明的路面弄成一个个盛水的坑穴。而又集合轮辗水涮之功,致小坑穴患成妨碍车行的大坑穴,大有豪蚕食叶之相。即便加补起来亦十分难看,犹如洁白的肌肤给贴上了很多膏药。修路工人看见虽不起快感,反猛一想便觉得没什么了。一个吃拿“自收自支”工资的路工喃喃说:“亲爱的小四轮,我很要感谢你的力,倘没有你的‘杰作’,断没有饭给我们吃。”就像非洲荒原一样,倘要保住草木存在,就必定确保狮力永存——他又找到另条卫饭的哲据。
这玩艺儿很有意思。不必说能将一座山搬走,大可把江河的淤沙吞食净尽。它很喜欢到河滩上负载,为着把一肚子的乌烟瘴气解放出来——一派长长的浓浓的臭臭的烟气,又恰是它们为主人高举的希有的耐久的奏凯的旗帜。那旗上仿佛印刻着一句极精彩的歇语式的口号,叫做:“小四轮下河滩——恶整冒黑烟!”简直精辟极了,大有击节之妙。不知怎么这口号在民间糜然嫁用,就连我三岁的外孙大吃巧克力时,也不解真意地高喊这口号。此谐语实在是一杯可餐的兴奋剂,虽然还有几分嘲讥的成份。
这玩艺不怕别的,就怕警察。白日里不敢入市一步,唯夜分才放胆过来。在它们头上好像捆着一把巨大的尖锥,一下子把恬谧的城市、静寂的夜空划破。此一刹,定可教失眠欲睡者,心脏不健者大怖。叹息之余,想其情绪一定糟透了。问过无此疾的房东,他居然也同样怀抱着憎的感想。然而无奈者终是无奈,可奈者终将入梦。侵夜是它们获取的良机,苟然任可招摇。市民与乡民原一样的百姓,原无有敌对可言,那么为什么要无情地投之一锥呢,睡人为什么就不能强忍一下呢?猜以后惊者依然有其惊,利者依然何惜憾,终无头乎?现不知道。
这玩艺儿也有不快之事。某日,其负重荷折一加油站注油,突然轮胎放了个炮,爆如山响。居然致路边一老妪昏厥在地,几于死命。其家人遂来讨公道。车主很是冤枉地辩解:“我一杆子打不着的,何以怪我?”妪方厉怒道:“不怪你便怪你的小四轮;今非但扣住你的车,你还要赶紧给治病。”他无计而从之(一边给人治病,一边听人教化。反又将加油站讼之法堂)。小四轮久困在一个村里,饱受唾水污之,泥足踢之。究为然何,它不知道。试思,倘若它有思维之能,定可知其自然界竟存在着多种因果。
小四轮足可糊口于乡民,固可讴歌。然其不招人恭维之处,实是事实。针其情状,必会有二次革命加以革之。不过这不是我们这一带拥护者和反对者的事情。想与时俱进之车轮在急旋,拖拉机系列的大设计师们定不会弃此而甜睡罢。我这篇小文里有些话尚不足以饱眼,但也未必有什么恶意,若说有之,便是我略略性急一点;若说是无意的,仿佛也未必靠得住,虽然我还不至于去敲破人家机头上的消声器。
二00四年三月七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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