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毫不保留地倾泻到深秋浓密的树叶上，就像妈妈的眼神，从来就没离开过儿子日渐成熟的脸庞。两只秋蝉在远处寂寞地歌唱，声音尖细而悠长。秋风起了，蝉声止了，阳光扑闪着金色的眼睛，在树叶的缝隙里不安分地跳荡，似乎在和树下的人儿捉着迷藏。放牛娃慵懒地躺在土坡的草地上，望着天上成群的牛羊，沉浸在身旁野菊花的芳香里。一束阳光猛然钻进少年的眸子里，他赶紧举起双手遮挡。昨晚捉迷藏的同伴猛然搬开面前隐身的草垛时，他也是这般模样。
“二伢子下来嘛，是怕冷还是怕羞啊，哈哈……”一同放牛的几个伙伴一起止住嬉闹，一个个光着屁股蛋儿从浅浅的河水里站了起来，一边用手在水面上起劲地往岸上击水，一边肆无忌惮地起着哄。天气转凉了，伙伴们尽管天不怕地不怕，却也只有在这一天最热的时候才敢下水玩上一小会儿。
“下就下，谁怕羞啦！”少年一骨碌爬起来，红着脸飞快地脱衣踢鞋，随即“啪”地一声跌到水里……
“弟弟快回去，奶奶、奶奶她快要死啦！”哥哥在岸上这一声带着哭腔的叫喊，把玩得正起劲的少年惊得跳了起来。他一下子窜到岸上，衣服鞋子也顾不上穿，一脚踏进岸边的菊花丛里，拼了命地往家跑。一朵野菊花被夹在了他的右脚脚趾间，伴随着他那在夏天里晒得黑溜溜的瘦小身体，一路蹦了好远、好远……
奶奶就埋在了那片土坡之上。第二年秋天，奶奶的坟头也开满了野菊花。坡上的草被牛啃的次数多了，睡上去硬扎扎的不太舒服，就像奶奶床上的老土布被窝。躺在草地上的少年，呆呆地看着那些菊花越开越盛，眼前渐渐地罩上了一层湿湿的雾，抹了又有、抹了又有。
上初中的路远了好多，同行的伙伴也就少了好几个。又到星期天了，早点起床放牛去喽！
“鼻涕佬，去放牛！”“鼻涕佬”看了他一眼，一声不吭地抱着怀中的柴禾进了院子。
“强娃强娃，放牛去喽！”
“你去吧，强娃要下地呢！”强娃妈笑眯眯地从堂屋里走出来。
出了村口，少年一下子泄了气。走在前头的老牛倒是兴奋起来，路边的草连闻也不闻，高昂着两只角一个劲地往土坡方向走，走着走着竟然小跑了起来。
“死老牛，跑什么！坡上的草就比这里的好吃吗！”少年气急了，在后面死死地拽紧牛绳。他索性把牛栓到旁边的树上，坐下来远远地呆望着那片久违了的土坡。金黄的野菊花从半坡里一直往上开成了片，把奶奶的坟头盖得严严实实。
上高中的路更远，童年的伙伴一个也不陪他了。平时放假回家，看他们都好忙；只有秋收后田里农活不多时，才又有三两个伙伴相约着赶上牛，再去土坡耍上一会儿。奶奶的坟头杂草更密了，叫人远远地不敢靠近。
“二伢子，你咋老眯着个眼呢？是近视了吧！来，我们摘些野菊花回去晒干了，给你弄个菊花枕头怎么样？对眼睛可有用呢！”一听这话，伙伴们一下就都散到菊花丛里去了。
坡上的菊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少年的脚步越走越远，躺在土坡上闻着菊花香的感觉也慢慢淡了。不过幸亏还有那个菊花枕头，倒是常常在梦境里把他又带回到那片开满菊花的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