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造父亲
这么说有点犯上,但事实上,父亲一直被改造着,而且越改越好。父亲是个百分之百的农民,是彻头彻尾地农村出生、地里刨食又有些耿或者说倔的农村老头。父亲一生不顺。本出生在富裕家庭,刚刚周岁多的时候,爷爷却抛妇
这么说有点犯上,但事实上,父亲一直被改造着,而且越改越好。父亲是个百分之百的农民,是彻头彻尾地农村出生、地里刨食又有些耿或者说倔的农村老头。
父亲一生不顺。本出生在富裕家庭,刚刚周岁多的时候,爷爷却抛妇别雏随老爷爷奶奶逃命远走高飞后至台湾,父亲在其姥姥家小住些日后随奶奶改嫁给一个瘸子加酒鬼,稚嫩的他担当的不只是长兄还是父亲的角色——他送兄弟从军、上学当老师自己扎根在土地,兄弟结婚他找媒人出彩礼,兄弟盖房他拿钱。第三个本命年,因为帮忙盖房开拖拉机翻车落得个自身疾病缠绕自家债务缠身。
父亲只会种地。对于下河摸虾进湖捞鱼他嗤之以鼻,认为这是三教九流是下三滥;对于经商买卖他给以冷眼,认为这不是农民的本分。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田里耕作土里刨食,养头母牛一来为了耕种二来为了卖牛犊交“人头费”换取我们的学费书本费。
父亲超级封建。吃饭穿衣虽是人生大事,但他只是自己吃、自己穿,至于吃什么、穿什么,做不做、怎么做全与他无关,吃饭母亲盛,喝茶母亲泡,衣服母亲递,那就更不用说其他家务了。他认为,这些事是女人干的,对男人帮老婆烧火做饭洗碗喂猪之类他极其不耻,认为这有辱男人颜面。至于母亲干涉国政、有客人时老婆孩子同桌吃饭,那几乎没有可能。记忆中,父亲从没抱过我,没有抱过妹妹,也没抱过弟弟,他的工作基本上是管教,管教生产队的生产,管教我们上学(其实这也很少),管教弟弟不准下水库洗澡。
父亲倔强暴躁。关于父亲最早的记忆是大约我五六岁的时候。叔叔因为我们一直与奶奶和他们一起生活要求父亲拿赡养费而躺在床上不上学(那时叔叔上高中,至于原因是我后来听母亲说的,只记得当时的情节),当生产队长的父亲气得拿使牛鞭子要抽打他,母亲和其他人护着没让他抽,父亲只好气冲冲地出去上工了,尔后给退学的叔叔谋了个民办教师,如今叔叔退休月工资三千多。当年,父亲因升学率高劝我学文不成时,竟然出手打我耳光,好在我反应快,扫到我的只是他的巴掌梢。
父亲仁慈孝悌。对于姥姥家的人和事,父亲不管不问,但对于他自己的母亲和兄弟姊妹的关心却甚于自己的儿女。因为叔叔们的不孝,父亲曾经几次与他们协商争吵,煤油灯下我替他们写赡养协议然后由他们蘸着蓝墨水按手印的情景,如今仍然时常在我脑海中显现。最终,是父亲独自承担了赡养奶奶的责任。姑姑因为超生被罚掉一口人的地(五口人仅享三口人的地)。父亲怕姑姑一家挨饿,主动把姑姑的一个孩子弄到我们家吃住学,我们一家连同表妹七口人在三间半草屋内生活了三年。父亲还偷偷地给姑姑的孩子买棉鞋,被我无意点破后的结果是对我大发脾气而不是自醒收敛。
但渐渐的,父亲被改造了。
改造自侄儿出生开始。
弟媳临产时,母亲到城里陪伴,然后是照看,父亲不得不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据说,他的饭经常是清水煮挂面,当然挂面煮成糊糊的时候常有,直到他身体不适做手术到城里定居才结束了自己做饭的日子。如今,当母亲身体不好时,他也会做饭,当然那需要母亲遥控指导,而且也仅限于洗米做稀饭之类。自己的衣服还是自己洗——母亲身体不好还要照顾一大家子人没有时间与能力给他洗衣;扫地拖地这样的活计他常干,虽然有时笨拙一些。
移民进城之前父亲很少进城,也只会骑自行车,对红绿灯颇不适应。考虑到父亲年纪并不大,自行车不稳,也考虑到他可以带孩子玩什么的,我坚持给他买了三轮车。这下可好了,孩子小的时候他骑三轮车带出去玩,孩子上幼儿园上小学的时候,他成了专职护学。一个孩子上学了,又一个孩子上学了。眼看着两个孩子的体重与日俱增父亲骑起来颇为费劲,弟媳主动给买了电动三轮车。如今,周一至周五每天早上7:00至8:00,中午11:00至12:00,13:10至14:00,下午15:40至14:30之间,侄儿上学的路上,总行着一老头骑电动车载两男孩上下学的身影。这中间,有时,他会骑电动车载着孙女外出玩耍,有时,骑电动车买米面煎饼之类,有时,他也会骑电动车当专职司机载着儿媳和孙女逛超市。
父亲的三轮车不只是护学工具,还曾经充当经商工具。大侄儿还小的时候,母亲照看孩子,他自己找了个看门的活。小侄儿出生后母亲一个人忙不过来,父亲辞掉了他稳定的工作回归家庭照顾侄儿。当侄儿长大些母亲可以一人照顾的时候,在弟弟的要求下,父亲骑起了三轮车卖起了玩具。面对着陌生的人群,面对着穿制服的城管,回想着自己的信念,父亲起初那个不情愿呀。然而,为了补贴家用,他委屈着卖了几年,也为弟弟挣了些许费用。没想到,视经商为不耻的父亲,在花甲前后竟在城里做了几年的买卖人。
父亲对儿女不管不顾,对两个孙子一个孙女却是一个比一个上心。不是怕他们饿着就是怕他们渴着,要不就是嫌其父母管教严厉或者不得法。为此,他使家里多了不少口舌是非。难怪,没有单独的房子住,弟弟弟媳收入不高文化不多,弟弟秉承了父亲的暴躁,做惯了一家之主又偏多心管事的父亲,怎能不惹事生非?于是,我就成了他们的调解人,准确地说,我承担了改造父亲的义务。
然而,父亲能够从只会种地改造得可以做小商人卖玩具还知道三八节时带些布制康乃馨去卖,能够从不会洗衣做饭改造得衣食自理并帮着做家务,能够从骑自行车改造得可以骑电动三轮车,能够从不会照看孩子改造得可以给孙女喂饭给孙女唱“拉大锯解大板,抽屉桌子摆花碗,请你舅请你姨,请你三姑来坐席”,改造得让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不管闲事脾气柔和,路漫漫其修远兮。但立足当前无房单住孩子又需要照顾的窘状,为了家庭的安宁,我只好迎难而上。
版权声明:本文由复古传奇原创或收集发布,如需转载请注明出处。
相关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