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忆病榻

遥忆病榻

缯船散文2026-03-29 15:46:35
当阳光又开始暖起来的时候,我喜欢回忆,回忆那似乎看不到今天的昨天,回忆那已经远离的病榻。我,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三年,看不见希望地躺在病榻上。那时的许多事情,虽然遥远,却仍深刻地潜藏在记忆深处,似乎变
当阳光又开始暖起来的时候,我喜欢回忆,回忆那似乎看不到今天的昨天,回忆那已经远离的病榻。
我,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三年,看不见希望地躺在病榻上。那时的许多事情,虽然遥远,却仍深刻地潜藏在记忆深处,似乎变成与生俱来的朱砂痣,鲜艳而敏感。
病,现在已然说来轻松,那时却是山一般压在每个与我相关的人身上。
起先看的是中医,并且是草头郎中,只记得说少运动,多休息,忌嘴。因此家人狠下心收拾了一大间——大概一个教室那么大——空房子,就让我终日躺着。他们出门了,就用一大锁锁上门——楼下厨房里的干菜头、猪头肉,甚至盐,对一个终日吃白糖下饭的九岁小孩,都是致命的诱惑。
开始却也不以为苦,有时还偷偷窃喜逃离了学校。当然很快我就知道了这想法的幼稚。

于是开始在这房子里找自己的玩具,这对一个我们那时的孩子来说,倒并不是什么难事:一颗母亲衣服上脱落的塑料珠子,几块父亲做木匠时剩下的小木料,都可以消磨一个下午。我还曾遇到一件很值得炫耀的玩具,是从大衣橱的底下找到的一个袖珍收音机,据后来大人描述说是在南京当师长的大伯留下的。当然,当我灰头土脸地从大衣橱下把它扒出来的时候我并不知道它这堪称显赫的家世。我所见的,是一个成语字典大小的塑料盒子,一半是白的,一半是黑的,中间可以掰开来——这无疑是它的不幸,我的幸运——它肚子里有一些电线,许多红的绿的圆珠,最妙的是一块很大的吸铁石,拆下来自是妙趣无穷,可就因为将这小小战果供父母鉴赏时,挨了一顿好骂。不过那也还是值得的,毕竟是一块吸铁石啊!我又在父亲火气不大时要了一些钉子,在一块木板下用我的宝贝指挥他们。这实在是个充满魅力的游戏,可是我不久就开始有些厌倦了,因为游戏也是要鉴赏者的。
后来又找到许多活的玩伴,蜘蛛被装在火柴盒里,七只脚的甲虫拉着它走。一只孤独的红蚂蚁,在它面前放一颗饭粒,它背着就跑了;如果放一堆,它就会回去呼朋引伴,排着队来领。任务重时会有几个蚂蚁将军一起来。最好看的是再来一支黑色队伍,双方就会劈劈啪啪打起来,一边打一边抢。有时候有几只甚至会被背在米上送到敌方穴里去。后来他们的命运怎么样了呢?我是不知道了。因为他们已经沿着窗子下到那我到不了的地面去了。还有更惊险的是苍蝇,被我一只只抓来——只要在其上方一挥而过,这笨坯一受惊吓就朝上飞,刚好撞到你的手心里,马上一把抓住它。如此抓苍蝇的技巧是我自创的,由此也可见我的无聊——关在一个玻璃瓶里,让他们陪我一天天地过。后来却突然发现里面布满了白色的小点点,似乎还在蠕动。我敏感地疑心那是蛆,慌里慌张地从后窗扔出去,却又担心砸破了瓶子他们会爬上来,探头出去,似乎是没破;但又开始担心盖子没盖紧,他们还是得溜上来。于是赶紧摇头忘了这可怕的宠物。
到这里还是快乐的,只是用药时有点例外。
药,大家自然都是用过的,可像我那样,现在的人也许就少了。所以我很理解彼时鲁迅先生痛骂中医。
印象最深的一种是到田里抓一个巨大的田螺,掏出肚子来,和冰片一起砸烂了,凉丝丝地灌回去,田螺嘴对着肚皮眼,用一块纱布在腰上裹牢。包三天,换一换。现在想来,真是可怕的经历。再还有一种,生鸡蛋大头打个洞,把一根蜈蚣灌进去,蒸熟了一起吃掉。我原来并不知道药店里有蜈蚣买的,后来看到整整一百根一排排肚子上插着竹签密密地已经躺在灶头,便觉得想吐。可病还是要治的,于是就一天天习惯了。开头只敢一块块地咽下去,后来也敢咬了,也敢嚼了。甚至有一次爸爸抓回一根尚在挣扎的红蜈蚣放进去蒸,我也照样吃了,并且和大人一样相信野生的效果更好。还有爸爸隔些天就从山崖上背回的柴一样高的药,说是用来当茶喝的,煎起来倒也不苦,只有一种怪味的涩。
这样就慢慢地觉出苦了。开始有亲戚们偶而来探访时的表扬激励我,慢慢地也知道了这名声的无奈。于是开始想出去,想吃咸食,想康复,想上学。
那时常来看我的有个小邻居,占着叔叔的辈,可比我小许多,对上学很是好奇。已读过一年书的我自然成了他的导师:老师是男的,下村的人上学背红色的书包,上课时手要平放在桌上……他都瞪圆了眼睛仔仔细细地听。后来却又一次来,进门就嚷嚷,说我都是骗人的。老师是个女的,手却都是要背在身后的,而且下村和他一起的大明背的是和他一样的绿书包。原来他也上学了。我从此就不想让他进门,生怕病榻外的世界什么都是变了的,只有我不知道。
后来有一段时间我可以偶尔出来,就躲在大路边上的树后。看着背着书包的同龄人去上学,一边急急地赶路,一边急急地吃早饭。想,原来连这样简单的生活我都不能奢望,我只能抱着树默默地哭。
这样又过了一段时间,不知道是不是受心情的影响,我的病一点也没有好转。
爸爸就换了一个医生,每隔几天要用自行车带我去那个乡里的小诊所看病。这里的医师是一个年轻的人。永远是干净的白大褂,永远是干净的双手。有一回我的眼睛盯着他桌上一件奇怪的器具,他觉察到了,递过来给我。现在知道,那是一个拉力器。他双手把住我的双手,用力拉开,说:“什么时候你可以自己拉开,你的病就好啦。”说着就笑了,好像我真的好了,他笑起来很好看。但他并不常笑,特别是每次给我做完检查后,眉头会紧紧皱起来,因为我的小腿上会一按一个深深的坑,那是水肿的表现,当然也是病情没有好转的表现。皱完眉,他会摸摸我的头,然后低头开出一张药方。
整个诊所就他一个医生,只要没病人,他每次看完都会送我们出来,站在他低低的屋檐下,一直等到我们的自行车消失在大路尽头。
有一次回来的路上,雨下得很大,只有一把伞,爸爸嘱咐我遮好自己,我却执意要把伞撑高,因为这样爸爸也不会被淋湿,可一会儿功夫手就酸了,垂下来遮住了爸爸的眼睛,于是自行车一歪,两个人狠狠地摔倒在地上。爸爸因为护着我,自己的手擦破了,满手都是血,伞也都跌坏了。可附近并没有躲雨的地方,我们只能继续走。爸爸干脆扔了伞,擦擦血,把我抱上后座,擦一把汗,说:“女儿,不哭啊,爸爸唱歌给你听!”然后骑上去。我知道爸爸唯一会唱的歌,果然他在前面开口唱道:“下定决心,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我就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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