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下午，刘一鸣刚从卫生间撒泡尿出来，走到楼梯口，就碰上了正在上楼的主要领导。今天上级有关部门刚对本单位进行过考核，据说结果很是令人满意。中午主要领导陪同上级领导吃饭，大概“用了一些”，此时精神亢奋，红光满面。见到刘一鸣，破天荒地哈哈一笑，把肥厚的手掌伸向刘一鸣。刘一鸣受宠若惊，犹豫一下，终于还是连忙伸出双手，谦恭得有些谄媚地紧紧捧着主要领导那只软滑温润有如女人的大手。他之所以犹豫，是因为刚从卫生间出来，并未洗手，似乎对领导不敬——而主要领导并没有在意，以臂运掌，用力地摇了摇，并说出了那句让刘一鸣神魂颠倒的话语：“一鸣啊，辛苦啦。岁数也不小了，不能老做文字工作啦！”
这话听似平常，但是从主要领导口中说出，却是非同寻常。刘一鸣感觉好像睛天起了个霹雳，震得他脑子一晕，浑身打了个哆嗦。嘴巴僵硬，说不出话来。一直到领导走远，他仍然一个人大张着嘴巴，两眼发直，两腿发软，立在当地喘着粗气。直到女同事崔小宁一边嗲声嗲气地叫他的名字，一边半扶半扯地把他弄回他们的办公室。
坐了半晌，才回过神儿来。刘一鸣品味着主要领导的笑容，品味着主要领导温暖的大手和那句“意味深长”的话语，越想越觉得其中大有深意，越想越觉得前景一片光明。
要说40多岁的人了，应该是成熟甚至是不惑的人了，而刘一鸣近来却常常陷入困惑和失落当中。他是一个名牌大学中文系的高材生，在单位里文字功夫一流，工作业绩突出，人品踏实厚道，口碑甚好，是个典型的老黄牛式的人物。然而这些年却境遇不佳，仕途淹蹇。他的同事们，是人不是人的在办公室混个三年两载，都不同程度的得到升迁，谋得了实职，而他这个“会干事、想干事，而且能够干成事”的优秀工作人员反倒一直得不到重用；就连这个“主任科员”的虚衔，也完全是凭资历、凭年头硬熬出来的，那实在是到了不给解决“天理难容”的地步了。
加了晚班，吃过工作餐，刘一鸣精神恍惚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夜间10点多钟他回家、走到床前，见到自己妻子的时候。那时他的妻子已经入睡，被他一阵鬼搞弄醒，半睁着睡眼骂道：“发神经呀你，天天到这个时候才进家，真不知道你们成天都穷忙活个啥！”
“哎哎，你这话说的，啥叫穷忙活啊？我对你说，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告诉你，我已经看到丰收的希望了，哈哈。”说着话，他得意洋洋地向后一仰，和衣斜躺在妻子身边。
“丰收？省省吧你，再这样下去不掂棍儿要饭就够好了。看看你干那活儿，白天不是白天，黑夜不是黑夜的，几十几的人了，拿那一千多块钱的工资，连个打工的小屁孩儿都不如，老婆孩子都养活不了，你还看到希望呢！”妻子不屑地说。
“告诉你，今天我见到主要领导了，他给我说的有话……”
“啥？”妻子听了这话，也没了睡意，将半个身子斜靠在床头，看着头发蓬乱、眼睑浮肿却显得亢奋异常的丈夫。
刘一鸣激动地说：“今天下午我从厕所撒尿出来，手都没洗就跟主要领导握了手，他说我辛苦了。”
“切，这是算是啥话嘛，你又不是辛苦一天两天了！除非他没长眼睛才看不到。”
“嗨、嗨！咋这样说领导呢？他还有话呢，他说我年岁大了，不能老干文字工作了。”
“切，任何一个有良心的中国人，都早该不让你再干文字工作了，还用他说？”妻子仍是不屑。
“这你就不懂了。也难怪，你不入官场，怎知官场三昧啊……”刘一鸣得意洋洋地掉了一句文，接着说：“这话看谁说，要是马副主任说，崔小宁说，这话不过是句客气话，但是这话是主要领导说的，那意义自然不同了。”
“崔小宁咋说的，你倒把话说明白了！”妻子仿佛对这个名字格外的敏感，立刻睁大了眼睛问。
刘一鸣似乎有些心虚，脖子缩了缩，嘀咕一句：“没来由的，问她咋的！”
崔小宁跟刘一鸣是高中的同学，高中毕业后两人还处了几天那么个关系，但是后来因为崔家嫌刘一鸣家里穷，又是农村人，所以死活不同意两人继续发展。据说崔小宁因此跟家里寻死觅活地闹了半年。可是没想到刘一鸣后来会考上大家，而且分配到这个全县瞩目的重要单位，崔家人为此颇为后悔过一阵子。正所谓“山不转水转”，没成想崔小宁后来竟然也辗转调到这个单位工作，两个人虽然没有藕断丝连、旧情复发，但是比起一般同事来毕竟另有一层情意，个中意味，难以言说。
“不提张三，不提李四，为啥偏偏要提崔小宁？”耿耿于怀的妻子还是穷追不舍。
望着妻子消瘦的脸，刘一鸣略微感到一丝歉意。那张本来白皙秀丽的面孔，因常年操劳又没有得到很好的呵护，而过早出现了不少细微的皱纹。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原先跟他干的那个副主任科员小蔡，只是被调到某个单位任了个副职，境况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蔡妻跟自己的妻子是同龄人，如今被小蔡扎裹得花枝招展的，一付半旧的老脸因为高档化妆品的滋润，也看来年轻了许多。唉，要是自己“一旦得了地”，一定要给妻子买一大堆高级化妆品，也不愧妻子生就的这张好面容。
“你咋不说话？心虚了吧，哈哈！”妻子并没有觉察到刘一鸣内心的活动，一边气苦地责问，一边发着冷笑。
刘一鸣想说几句狠话驳斥妻子这无理的责问，但是话到嘴边却于心不忍。这些年，他为了工作天天加班加点，挣钱没有妻子多，为家庭付出得没有妻子多，他觉得对于妻子亏负甚多，所以不由自主地就养成了处处忍让妻子的习惯。也许这也正是许多官员惧内的共因。
“唉，看看你，说得好好的，怎么又扯到这上面了？”刘一鸣打转话题：“主要领导说，我不能老做文字工作啦，岂不是要给俺调动一下。”
“想得倒美！”妻子大概也有同感，不过还是赌气地这样说。
“不是想得美，而是事情大有可能。你想想，君无戏言，主要领导在咱们这儿，不就是跟皇上一般嘛，还能说了不算？”
“那他并没有明说要给你调工作嘛，再说调到哪儿，也不一定。”
“这就叫领导艺术，领导哪里会把话挑明了说，不留一点余地？你不接触领导，你不懂，领导不给你一点想像的空间，还叫高明？再说，我也犯不着发愁，以我的工作能力，我的才能资历，最起码也得给弄到一个小单位当个一把手，副职我都不会考虑的。”刘一鸣越说越得意，仿佛他调动到某单位当一把手的